恢复高考四十年:不同年代里的人生蜕变

1评论 2017-06-07 14:48:40 来源:深圳晚报 这一指标帮你把握七月趋势

  1977年10月12日,众多在未知中等待将来的年轻人迎来了命运的转机,他们得知了高考恢复的消息。

  12月,通过高考后,有27万人进入了大学,录取率4.7%,他们的人生命运因此发生巨变。

  从1977年到2017年,全国恢复高考40年来,高考对于个人的意义已经发生变化,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仍是很多人实现梦想的一条公平路径。

  深圳晚报记者找到了深圳高级中学及深圳中学两名执教时间分别达38年、27年的高中教师,找到了一些他们各个年代教过的学生。通过这些人的高考往事,讲述不同年代的高考人生,以及在这之后他们所作出的人生选择。

  这些与高考相关联的个人命运,浓缩起来就是一部微型的高考历史。

  深圳晚报记者 张金平

  6月7日,深圳高级中学2017届的高三(3)班有31名学生参加高考。

  他们从初中一年级被选拔出来,被学校和家长寄予厚望。班上一名学生已通过清华大学的自主招生,高考分数只需达到一本线即可被录取,还有一位学生,去年已被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录取。

  21天前,记者去这个班听了一堂课。

  氛围并不紧张,但还是有一些细节表明了高考在学生老师心中的重要性。教室前的黑板上明确地写着:离2017年高考还剩21天。后面的黑板上有用粉笔加粗的汪国真诗句: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62岁的周社是他们的语文老师,两年前已经退休的他又被学校返聘,这将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今年高考结束,周社就真正退休了。

  重启高考之门

  1977年12月,中断10年的高考全面恢复。高考面前人人平等,“鱼跃龙门”的故事重新开始成为现实。

  这是一节作文课。

  周社穿着黄色T恤,蓝色牛仔裤,端坐在讲台上,有些疲惫。

  一共有两道命题,其中一个主题讲节约,另一个是要求学生用自己的口吻给国家考试中心写一封信。

  周社分别挑了几张学生的卷子,上面有他标过的痕迹,他一一讲完需要学生注意的地方,然后他把自己亲自写的版本也放了出来。几乎每一次作文,周社都会跟学生们一起写一遍。

  也许是因为理科竞赛班学生通常会有偏科的倾向,也或许是最后一届的缘故,他教得异常辛苦。在课堂上,周社声音很大,尽量讲得详细,不希望漏掉什么重要的内容。

  教室窗外传来建筑工地施工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周社很怀念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青春岁月。

  1975年高中毕业后,周社就开始在安徽安庆当地做初中教师。

  他的青春期跟随下放在农村的父母一起度过。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教书是他当时唯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20岁的周社,看着台下跟自己年龄差不了多少的学生一双双迷茫的眼睛,他的内心也充满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周社的父亲毕业于复旦大学,母亲是银行职员,他听过父母口中所讲述的外面广阔世界,自己也想出去看一看。

  1977年10月21日,周社得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他当即决定参加考试。这也是很多跟他一样迫切需要改变命运的青年人的第一选择。

  一个多月后,全国570万家庭出身不同,年龄跨度从十几岁到三十岁不等的人,参加了已经中断10年的高考。

  周社作为其中一员,冥冥中感知到,这是一个重要历史时刻。事实也确实如此,以前只讲家庭出身的社会开始隐退,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为社会新风尚。高考面前人人平等,“鱼跃龙门”的故事重新开始成为现实。

  一条新的实现梦想的路径在所有人面前展开,它不仅影响个体命运,也对当时乃至中国后来的发展带来了深远影响。

  从决定考试到备考再到走进考场只有50天时间,时间的紧迫性可想而知。那是一段紧张、慌乱又兴奋的岁月,每天都在恶补知识。原本理科很好的他,10年浩劫里,许多东西都模糊了。

  等到真正上考场,考题具体考了什么,周社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很多题目不会做。像澳大利亚的首都是哪儿?他从来没学过。还有很多人几乎交了白卷。

  结果出来后,周社被安徽师范大学淮北分校(现淮北师范大学)录取。1982年毕业后,周社被分配至与安庆一江之隔的对岸教高中语文。

  “天之骄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农村家庭出一个大学生,就能预见这个家庭将来的生活会得以改观。

  那是一个相对自由开放的年代,人们迫切需要把丢失的青春找回来。

  年轻的周社对教学充满热情,想把自己在大学学到一切新知识、新思想教给自己的学生们。

  新的政策又为这些身在农村的学生提供了新机会。

  1983年,教育部正式提出“定向招生,定向分配”的方法。规定在中央部门或国防科工委系统所属的某些院校,按一定比例实行面向农村或农场、矿区、油田等艰苦行业的定向招生。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被人们称之为“天之骄子”,一个农村家庭里出一个大学生,就能预见这个家庭将来的生活会得以改观。

  出于一种现实考量,1986年参加完高考后,填志愿时,现在已经是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高级教练、深圳中学教师发展部主任的郭玉竹选择了北京师范大学,不用交学费,同时补贴生活费。

  郭玉竹当年的高考成绩是593分,总分710分,在当时的双峰县二中排名第一。按照往年的经验,他的成绩足以被清华、北大录取。

  在郭玉竹的记忆里,他的中学时光淳朴且真诚。高考恢复,“拨乱反正”之后,大批优秀教授、老师回到省城,对于像当时双峰二中这样的县城中学,学历较高的教师已经很少了,大部分是中专、大专毕业。

  很多情况下,一些数学物理题目,需要老师和学生一起解决。令郭玉竹印象深刻的是,当课堂上老师碰到自己也不会的问题时,并不气恼,而是直接告知学生自己不懂,一起讨论解决,整个课堂氛围轻松且自由。

  1986年的双峰二中高三有4个班,2个理科班,1个文科班,1个复读班,每个班级的学生多达六七十人。

  学生的学习资料多来自老师的板书,老师们用钢板印刷的方式将资料刻印,然后再印刷出来分发给学生。在信息不通畅的年代,课本和仅有的复习资料都被学生翻烂了。

  高考的前一晚,学校找来好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将学生运往市里的统一考点,老师陪着学生一起,一路说些什么已经忘了。

  郭玉竹记得自己当时住的地方离考场有3公里多,考试当天,他早早起床,走着去考场。3天的高考结束之后,他和同学们又被卡车拉回学校填志愿。

  当时,高考志愿是在分数出来之前填写。郭玉竹在提前批上填了北京师范大学,他被录取了。

  时隔31年,郭玉竹回想起自己当初的选择,不觉得后悔。

  当年跟他一起进入北京读大学的同学大多已去往国外,或在财富上已经有雄厚积累,或在业界已有很高的名声。

  1990年开始从教以来,郭玉竹职业生涯里一直带的都是去参加奥数竞赛的学生,他教过的学生中有400多人考入北大、清华。很多学生毕业后又回到深圳,投身于科技、互联网、教育等行业。

  郭玉竹说,他的教育目标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当一位学生有了创新思维,自我意识及健全人格,高考只是一件附加品。

    自我改变之起点

  1996年,大学生毕业不包分配的政策开始施行。对董滨来说,自高考开始,人生有了自主选择与改变的可能。

  课堂进行到了一半,周社喊了两名学生上黑板板书问题答案,五分钟时间过去了,他开始告诉学生正确答案,讲台下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重复。

  如果让现在常住美国的董滨回忆自己的高中生活的话,印象最深的就是周社的语文课,以及她总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场景。

  董滨是周社还在安庆一中教书时的学生,她参加的是1990年的高考。

  7月,天气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她唯一还记得的片段是每一场考完走出考场,等在考场外的父亲都会拿着冰冻饮料冲上来。

  直到2003年,人们才意识到,把高考放在经常处于三伏的7月,对考生备考、发挥、休息及出行都有一定的负面影响。从这一年开始,教育部将高考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董滨从初中到高中都是文理兼优的学生,在考数学时,却感到紧张了。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对自己未来有着决定性作用的考试。对那个年代的中国孩子来说,近乎是一考定终生。

  后来,董滨进入了复旦大学历史系,大三时,意识到自己所学专业不能帮助她理想就业,本科毕业后,她选择攻读新闻系的硕士。

  1996年,大学生毕业不包分配的政策已经开始施行。1998年开始大规模施行。2000年,全面停止包分配制度。自此之后,竞争、自谋职业成为新的关键词。

  硕士毕业后,董滨在上海一家报社工作4年,后考入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后在华尔街工作近10年,目前定居美国密歇根州,做独立留学顾问的工作。

  在董滨的印象里,周社是一位很有独立思维及批判性思维的老师,家里有一面墙全部是书。高考结束后,董滨曾因报考志愿的事跟周社有过探讨,一次在街边遇到,两人站着谈了很久。

  对董滨来说,后来她人生命运所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是以高考为起点的。自此开始,她的人生有了自主选择与改变的可能性。

  另一种“高考”

  近10年来,中国申请美国本科的学生每年都在递增。2015年,深圳中学有193名学生申请美国大学。

  周社被学生们称为“社爷”,也有很多学生喊他“社哥”。

  他从2001年开始在深圳高级中学任教至今,当过8届高三毕业班的语文教师,在这17年里,他深感家长对高考的重视,以及学生的学习压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所理解的高考可能会考到的内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给学生听。

  即使教了近40年的高中语文课,周社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比如,他会把整个《新华成语字典》熟读一遍,挑出其中高考可能会考到的2000个成语,让学生做成词条,熟记。高考前,他和学生一起讨论了若干作文话题,思考文章的结构,他自己也亲自动手进行作文示范。

  1999年,教育部出台《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文件中提出,到2010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将达到适龄青年的15%。大学开始扩招。2013年全国各类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达3460万人,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34.5%。

  这是一条越来越拥挤也看似更加平坦的道路。

  但周社自己的孩子周导没有走高考这一条路,他高中在新加坡莱佛士书院就读,目前在剑桥大学学习软件工程专业。

  2013年,周导在新加坡参加的高考并不比国内容易。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经济5门课程考试成绩达标,同时面试通过,他才得以被剑桥大学录取。

  对于周导这一代的人来说,人生的选择已经变得越来越多样化了。

  一份《深圳中学2015届海外大学录取情况报告》显示,近10年以来,中国申请美国本科教育的学生数量每年都在以15%的比例递增。2015年,深圳中学仅申请美国大学的学生就有193人。

  在董滨看来,美国崇尚的是全人教育理念,有很多软性的条件来衡量一个人优秀与否。但是全人教育放在目前国内的环境下显然行不通,高考仍旧是符合国情的相对公平的选拔。

  有初中生的父母向董滨咨询把孩子送出国事宜,她一般都采取不支持态度。“教育不要仅仅集中在考试成绩上,道德、思想、伦理及家庭教育同样重要”。董滨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感激自己的父母亲一路都尊重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也深知父母在教育中的作用。

  下课了,周社下楼,吃完中饭,他手上拿了一个橘子,一边把玩,一边上楼,算是锻炼了。

  周社说自己从来都不像个刻板印象中教师的样子——开车很疯,12个小时1200公里,而且车上就他一个;节假日里,连续跟朋友玩牌的记录是38个小时,是微信控、段子手,校内网红火时曾有几千好友;喜欢看法制节目、相亲节目,求职节目,追好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白鹿原》一部不落。

  想着自己将要离开教师岗位,过起退休生活,周社内心无比愉悦,也有些惆怅。他曾经也有去高校、银行、媒体工作的机会,最后却一生做了教师,他说,这为是“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后悔。

  带完这最后一届学生,周社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安徽老家陪陪年过九十的老母亲。

关键词阅读:高考 高考历史

责任编辑:彭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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