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的期期艾艾与巴菲特的憋屈

2015-07-11 05:23:53 来源:上海证券报

  格林斯潘当年对网络股势若脱缰野马深感忧虑。他不敢贸然捅穿,只在一个非正式酒会上似不经意间,委婉地交代了几句。不料捅给媒体后,次日股市竟地震般暴跌数百点。因不肯涉足网络股,巴菲特被人讥讽为老旧落伍,令他痛苦不堪,一时不敢与股民见面。

  沪深股市暴跌连连,政府猛招迭出竟然一开始还止不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委实不寻常。救市措施的短期效应——对投资大众的冲击,以及长期效应——对政策可信度的影响,都有不少议论了。让我们先换个视角,谈谈专业人士——风险政策的制定者、经济政策的操办人,乃至金融企业,公、私募基金之类机构的高层理财专家怎样应对,如何自处,才算是合度。这个群体处在风暴漩涡的中心,承受着多种压力,身心疲乏而尴尬痛苦。这场大博弈,是对他们的艰巨考验。

  在此类专家中,经历最堪深究的恐怕要数艾伦·格林斯潘。他担任美联储主席长达十八年半,伺候过四个美国总统,曾权倾一时,声誉如日中天。格老卸任是在2006年初,早在2008年金融海啸发作之前。他的退休算是软着陆,可他的历史声名却大有污迹。人们普遍认定,世界经济捅出大娄子,格老难辞其咎。为了洗刷自己,格老极为勤勉地写书,企图有所挽回,因此也交待出在位时的决策秘辛以及他的切实体验。平心而论,格老的确做了深刻的反思。

  去年他出版的新著《动荡的世界:风险、人性与未来的前景》(“The Map and the Territory 2.0——Risk, Human Nature, and the Future of Forecasting”),洞见卓识随处可见。书的前三章,解析了什么是金融泡沫,如何形成,为何破灭。尤其是第一章,着重谈所谓人的“动物精神”何以周而复始地迸发,扭曲理性的行为选择,使政策设计的初衷走向其反面。对他这样一个以数理模型起家,依赖回归分析的专家而言,这颇有点“范式转换”的意味。

  2000年网络泡沫爆破之前,格老和其他专业人士同样噤声,怕搅了大家的发财梦,要犯众怒。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网络股势若脱缰野马,格老深感忧虑。但他毕竟老成练达,绝不贸然捅穿,但对没尽到专家责任又抱有负罪感,于是他想出了个“两全之策”。在一个非正式酒会上他发言,似乎不经意间,委婉地交代了几句他的担忧,把拔高网络股估值称为“非理性亢奋”(他的名言irrational exuberance,日后也成为他的一本书名),既不得罪利益各方、又算尽职地把风险提示过了。不料这个企图心没能如愿。在座有内行听懂了格老内心的真想法,将之捅给媒体。次日股市竟地震般暴跌数百点。栽了这次后,格老愈加看明白了大众的炒作热情是难以忤逆的。

  从此他哼哼唧唧,不知所云,还开龙头放水,不时降息,把市场搞得越来越亢奋,三、四年间,网络泡沫蔓延到不可收拾的规模。其间格老也替自己赢得千万拥趸,被尊为万民的“财神爷”,以至于2000年大选时,每个总统候选人都向选民郑重保证,当选后一定会继续任命格老为美联储主席。

  格老为洗刷清名而吐真言的勇气还是很值得赞赏的。忤逆股民已是极困难的事,更别说忤逆自己的老板了。对格老的官帽子有任免大权的总统,哪个不想获得美联储的积极配合,把市场做大、做好看的?不过,当年格老“混得惬意”,而今却留给他苦涩。

  “股神”沃伦·巴菲特是我心目中的英雄,1996年初我率先在国内推介巴翁的价值投资理念,然而我只是在传播巴菲特的价值投资理念,并未强烈推荐他的价值投资方法在中国操作。我认为,价值投资方法要落地在中国的土壤,基础条件还不具备。遗憾的是,二十年过去了,落实这些条件的火候仍然没到。

  其实,在网络泡沫狂潮里巴菲特又何尝应对从容?因不肯涉足网络股,他常被人讥讽为老旧落伍,媒体提到巴菲特时,每每揶揄他是个“古董财神”(used-to-be master),令他痛苦不堪,怕到不敢与股民见面的地步——定力超强若巴翁,也快扛不住了。有一阵子老人甚至表示,“老狗要学点新玩意了。”1999年我替《巴菲特——从100元到160亿》作序,写道“也许巴菲特的知识结构过于陈旧……也许他根本上就怀疑信息产业这条纸船是否能航行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信息港。谁又能确知呢?也许,待到气球爆裂的时候笑得开心恐怕又是巴菲特老头!毕竟,过去四十年里,他已经畅怀笑过无数次了。”那次果真又是老头笑得开心,包括笑了嘲笑他的人。

  另一人也值得一提,力排众议而斩获颇丰的格罗斯,他得力于逆市操作而被人称为“债券天王”。因为没跟着市场大羊群走,格罗斯也遭到投资大众的白眼,弄得痛苦不堪。7年前,我曾在专栏文章中专门讲过这个故事。那时金融海啸还没登陆席卷,但渐有黑云压城之势,格罗斯发觉“皇帝没穿新衣呢,不过膀爷而已”,决定斩仓,不再买次贷产品。他的做空市场不但没能警觉别人,反而被讪笑有病,他的业绩从排名榜首席掉到底部,心情也变得极为沮丧,甚至进办公楼时只敢走楼梯,生怕有人在电梯里问他的业绩,后来还干脆休长假以免烦恼。苦熬9个月后,次贷市场崩塌,格罗斯被评为2007年度晨星基金固定收益最佳经理人,令他笑得开怀。我在文章里赞了他,不忘做了个旁白,“我们无法知道,要是次贷崩塌还得等19或29个月的话,格罗斯是不是还扛得住?”

  格罗斯这一、两年来声誉有所下降,但他似乎不改“有话实说”的格调。前一阵子他宣称做空德国债券的时机到了,最近他又预言中国A股市场的估值严重偏离轨道,可考虑做空。格罗斯所谓的做空机会能否在中国内地落实,钱怎样进来,做空需要的筹码如何融到,如果赢了赚到的钱又怎么带走?在在都成问题。中国内地市场还有着几把大锁呢!不比1998年,曾荫权、任志强在朱镕基的力挺之下,“一招”降服索罗斯等一干金融枭雄,中国香港的岛门是开着的,既无资本管制,货币又流通无阻,那才叫博弈高招呢。

  为了履行即将到期的入世承诺,期待中的资本市场开放、利率市场化、人民币国际化等等的改革改制,我们还能坚持吗?这是我们讨论救市举措的长期效果所必须面对的。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协会(南加州)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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